58歲的戴賢生急匆匆地穿行在青石板和鵝卵石鋪就的村中小道上,幽幽古巷中,火紅的燈籠被卷起的風搖晃得凌空盤旋。順著飄蕩處,倏然間映紅了那斑駁的墻壁。
歷史的暗影在此刻被照亮,古老的民居前,那些看似精美絕倫的磚雕實則布滿傷痕——許多人物雕刻被突兀地去了頭。
宗祠文化盜墓陰影中的戴氏祖墳,而現在,另一種憂傷和焦慮則爬滿了戴賢山的心頭。他推開戴氏宗祠的重門,徑直來到供奉先祖的畫像前,虔誠地禱告先祖能免受驚擾,繼續安詳護佑后裔。
700多年前,戴氏先人在九峰山下看上了這塊蘭源溪畔的風水寶地,欣然定居于此。繁衍生息至今,以寺平村為中心,戴氏已成當地旺族,遍布周圍三個村莊,人口逾萬人。
然而,這個龐大家族近來卻陷入了惶恐與不安。這種詭譎的氣氛飄忽不定,本報記者在金華市湯溪鎮寺平村采訪時,專修家譜的戴賢生是這樣向鄉親們介紹的,“這是衢州報社的記者,為了我們祖墳的事而來。”
村民們看著我們,默默地點點頭。事實上,祖墳被盜,已成了戴氏后人彼此心照不宣的傷痕,就像磚雕上被特殊年代削去的暗影,難掩難言。
盜洞,心碎!一個月內報告三起盜墓案
龍游縣社陽鄉山坪頭村一隅,村道在山嶺中蜿蜒,在一片收割已畢,僅存稻稈的田畈旁,杜建軍讓司機停住了車。
稻田的那頭,是一片低緩起伏的小山丘,從遠處望去,覆蓋著蒼翠的毛竹,把這山坡遮蓋得綠意蔥蔥。踏著田壟走過去,一條通往山上的羊腸小道鋪陳眼前。
如果不是此行目的明確,實在不敢猜想,這貌不驚人的小丘,竟用黃土掩蓋著千年前的一段繁華過往。
“好風景卻給攪了清凈。”杜建軍指了指不遠處的半山腰,對著這靜謐的山水感懷地嘆息。作為龍游縣文物監察大隊大隊長,杜建軍并不愿看到接下來的場景。
在山麓一塊稍顯平緩的地域,赫然出現一個直徑近兩米的臺階式深洞,什么遮蓋都沒有,像一張丑陋的大嘴。仔細探望,從洞口到洞底目測約有4米多深,下面散落著幾塊破裂的石板,根據已有空間推測,地洞足以容納兩三人或者更多。
而在大洞的周圍,還分布著十幾處細小的洞口。其中幾處細洞,就緊貼著大洞。“這些都是盜洞。”杜建軍分析,盜墓者顯然有很高的“專業水平”:最大的盜洞直接打在墓道上,命中墓室的心臟部位。
推斷這些盜洞形成的時間,杜建軍認為,應該時隔幾個月了。洞口裸露的黃土臺階上,堆積著一層枯萎的竹葉,而在附近,散落著大量礦泉水瓶和飯盒,以及利群香煙殼。“我估計應該是夏天的事情,這個盜墓團伙至少有三四人。”
對于這個被盜的墓葬,杜建軍查過資料,在2009年全國第三次文物普查時,有過登記。“墓主是戴可守,戴氏家譜記載是南宋的進士,在溫州府供職,辭官后回鄉,逝后被尊為蘭源溪東戴氏始祖,這個墓就是他們的始祖墓。”
宗祠文化盡管墓在龍游,但戴氏后裔如今聚居的湯溪鎮卻屬金華市婺城區轄區,先祖昭昭,后人自然跋山涉水也要祭祀。
戴賢生稱,每年清明時節,戴氏族人都派出代表,趕十多公里路途,前來祭拜始祖。“2010年,我們從戴氏后裔處廣泛募集了一筆資金,準備重修始祖墓,但因與墓址所在的山林承包人未達成補償協議而一直擱置。直到最近,我們突然聽說,祖墳被盜了。”
感到驚愕的戴賢生和湯溪鎮下新宅村村民主任戴登福等后裔,立刻趕到龍游縣社陽鄉山坪頭村查看,“那個裸露的坑洞好像把我的心都吞掉了。”現場的景象,深深刺痛了戴賢生,憤怒而沮喪的戴氏族人隨即向文物部門和警方報案。
“盜墓!”在杜建軍的印象里,龍游的盜墓案件已然頻發,“上世紀80年代和2007年都有盜墓者被判刑”,而自南宋戴氏始祖墓發現被盜后,龍游又接連報告兩起古墓葬被盜案。
“2011年12月初,湖鎮鎮寺底袁村和東華街道高仙塘村交界處,發現古墓被盜。隔了一個星期,湖鎮鎮洪畈村鄭家自然村的五代時期墓葬群,又發現兩處被盜痕跡。”杜建軍透露,目前文物監察和公安部門已經介入該系列盜墓案調查,他同時呼吁龍游當地居民撥打12318熱線(7021661)提供線索,“這樣大規模的盜墓行動,必然留下蛛絲馬跡。”
守墓,糾葛!與盜墓賊的世代情仇
盜墓,這個近年隨暢銷小說以及鑒寶節目流行的熱詞,總會牽動著公眾想象的敏感神經。文化學者說,盜墓是文明的自毀和沉淪,而在盜墓者看來,這卻是受一夜暴富的黑色利益所驅使。一柄洛陽鏟,開辟了另類的人文史。
龍游,古姑蔑國遺址所在,悠悠歲月在這里風云激蕩,迄今已有2230多年的建縣史。2009年考古挖掘發現的青碓遺址,更是將龍游的歷史上溯至9000多年前,綿長的盛世連同它們的財富器物掩埋于地底。
最近幾年,隨著杭長高鐵等一批建設項目的推進,龍游地下的秘密開始漸漸顯露,沒有《盜墓筆記》里的“鬼吹燈”靈異事件,盜墓陰影卻日益逼近。
面對無休止的欲望,與之相對的是守墓人與盜墓者的世代情仇。在龍游縣社陽鄉的南宋戴氏始祖墓,也留下了這樣的印記。
這是被枯葉和灌木所掩蓋的斷裂墓碑,雜亂地棄于古墓附近的角落,已經長滿青苔的表面,依稀可辨“宋、承、戴公”幾個字跡。戴賢生拂去落葉,湊近俯看說:“這是早年盜墓后留下的證據。”
戴賢生表示,家族相傳,其始祖墓史上共被盜三次,但有據可查的只有一次。
清光緒8年(1882年)的《續修蘭源溪東戴氏宗譜》記載,乾隆10年(1746年),龍游一個叫李子福的人于墳山的西麓盜墓,被戴氏族人發現告官后,李子福曾負荊請罪。
自此以后,戴氏便在始祖墓處也建起了房子,派了佃戶世代相傳,專責守墓事宜。
76歲的社陽鄉麻車塢村村民吳同榮便是守墓人的傳人,“從我記事起,就在古墓邊生活。我們家世代都守墓,我的爺爺、爸爸都是如此。”吳同榮個子魁梧,雖然拄著拐杖,但思維依舊清晰。
吳同榮回憶,鼎盛時期,山上建有5所房子,連同十幾畝山林,4畝農田,守墓的生活雖然寂寞但溫飽有余。
解放后,地主和佃戶的身份取消,吳家的守墓漸從契約變成義務。“上世紀70年代的時候,公社看上了古墓邊的一棵松樹,那樹真大,三個人才能環抱。我勸說了很久,但最后還是被砍去做了枕木。”吳同榮回憶說,直到他40多年前下山時,古墓依舊比較完整。
“墳山沒有名字,但從地形上看就像一只螃蟹,墓穴就在山的中心,周邊環繞著田地和水塘,風水極好。”吳同榮現在居住的村子距離古墓較遠,腿腳不便的他想到古墓時,便會不自覺地朝“螃蟹山”的方向遙望。
聽說祖輩世代看守的古墓被盜,吳同榮心生惋惜:“要是我還在的話,肯定偷不去。”他看著村口那三塊戴家人寄存于此的清代墓碑,久久地陷入沉思。
